两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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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钥匙钻进锁眼,“咔”的一声响,信箱轻轻颤了一下。

  “江江,你又有信寄来喔。”住江江隔壁的是一个台湾太太,说话活泼,人也热情。“是啦,秋梅的信。”江江笑着应答,扬扬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默认台湾太太理解了她雀跃的心情。

  趿着出门来不及换下的拖鞋,火急火燎地往家里去。江江约莫有一年没收到秋梅的信了,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马尾常常晃来晃去,又不乏文艺情怀的朋友会说些什么。她把手里一串钥匙晃得当啷响,就好像听到了心里欣喜若狂的烟花在燃烧。

  “啊,是一封写得很长的信。”江江郑重其事地裁开,把火漆印集好,才抽出里面的信笺。又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房间门口,对儿子和丈夫说:“秋梅来信了,你们不要来打扰我读信。”江江的丈夫看着妻子眉飞色舞的模样,眼里有宠溺的无奈。

  “梅姨的信?”电脑前正忙着制定旅行计划的儿子怔楞了一下,犹豫着压下疑惑,同他的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赶忙说,“那你快去看吧。”

  门的边框和墙蹭了一下,关得严丝合缝,接着落上锁,江江给自己圈起了一个单独的空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仪式感。指尖不知怎么有些颤抖,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刚裁开的信封,又温柔地拂去热烈得在阳光里飞舞而晕头转向撞上信封的尘埃。

  “嘘,别吵醒它,它风雨兼程一趟到我家来,还没在信箱里休息够呢。”江江讲话难得压低了声音,用气声显得很温柔。她是在同尘埃讲话。

  这真的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秋梅把遇到江江之前,到她们分隔两地统统讲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字虽然整洁漂亮,但还是让江江有点困倦。可是啊,她还想再读一遍。

  “我小时候啊,就钟情于一根黑头绳扎单马尾。”信的开头这样说,“幼稚园的时候啊,我站在很多双马尾麻花辫的小姑娘里,我总觉得我会和她们不一样,而且会一直不一样。”

  “上小学的时候,我就逃过课。逃课去买王靖雯的CD,然后一遍一遍听,估计是盗版了,音质那么差。”江江好像能想象得出来,那样一个个头矮矮的稚嫩小孩哼唱着“我是容易受伤的女人”。别说是小学呀,你二十来岁不也还是喜欢嘛,要不是那间合租的出租屋隔音太差,我也不会那么快认识你。江江想着,想到十来岁到外地读书的这两个傻女孩,冬天耍赖要对方先捂热被窝。夏天要节省电费,又把准备好的冰吵吵嚷嚷地一股脑从速冻层抬出来。

  “不过,我总是觉得差那么一点点,我不是觉得我不特别,但我觉得我还没有找到我真正的不一样。”一段的末尾,秋梅这样写,愣有一点委委屈屈的倔强。

  “直到我后来遇到江江了。”

  “真俗。”江江嘟囔了一句,却不可避免地感动得一塌糊涂。心里很久不曾哗啦啦晃开的涟漪让她无措,无措到忽略了作为信却搁置一旁的第二人称。这句话被另起一段写在第一句。写这一句话时似乎很用力,墨浓得有些许被蹭开了。耳朵贴近信纸,落笔时字符同信纸碰撞的余响仿佛都还能被听见。

  “我印象最深最深的,是我和江江看的第一场话剧。漆黑漆黑的剧院里,我们经历着同一场心情。快到尾声的时候,江江偏头看我,我也偏头看她,我们的鼻尖差点就要搭起一座鹊桥。”

  那是一年冬天吧,南方没有飘飘扬扬的雪作为记忆的坐标。话剧不卖座,连暖气也不开,却偏偏讨得这两个女孩的欢心。漆黑黑的剧院灌满冬天的小脾气,江江也不太记得那一天险些交缠打结的呼吸是否温度高于平常,也不知这种默契和羞怯该如何称呼。

  该如何称呼?江江偏头,骤然把带了浪漫醉意的情感遏制,假意要思索这个敏感的问题。只是眼眶有点难受罢了,像极了走出剧院时,猝不及防被凉风刮到的难受。

  “我见过月亮困住潮涨,也见过潮落挣脱日光。”江江几乎和信上的字句一同呢喃。这是那场话剧她们最喜欢的一句台词。

  年轻的人儿总是不愿意放过心里一丁点奢想。

  越来越偏离完整的词句,好像写作者有些力不从心。好在读着费劲并不耽搁江江很高的兴致。

  那是秋天的出租屋。江江赤脚踩着还有凉意的地板,一阵助跑扑进厨房正在淘米的秋梅的怀里。“小冤家,我手都没洗干净呢。”秋梅嗔笑,却是赶紧颠了颠,不让江江的脚丫着地。“会着凉的。”“才不才不!”此起彼伏没有意义的争论让小小出租屋里尽是说话呼出的热气。玩笑开得过火了点,秋梅不知怎么说了句:“太沉了,以后嫁出去没人抱得动。”

  江江拽着秋梅的手臂,一下稳稳落回地上。“你舍得吗?”眼里蒙上一层水汽,有点质问的味道。

  “我是你姐姐,永远都是,当然不舍得啦。”秋梅倒是没让气氛僵在尴尬的敏感问题上,若无其事地拿起布擦了擦指尖在打闹里没被甩下去的水珠。

  而看完话剧一年后的冬天,她们终于盼来初雪。她们攥紧了手,十指交握,围着同一条宽宽长长的围巾走进纷纷的雪里,不约而同地伸手捏了捏近在咫尺的另一人通红的鼻尖。明明都是打小都生在雪只嫌多不嫌少的地儿,但也不免入乡随俗,和南方的小姑娘们一同乐颠颠地跑出去迎接雪。

  “那我们这就叫淋雪,很浪漫的。”秋梅煞有介事地说。“明明是比谁抗冻啊。”江江紧接着大喊,想把围巾解开,两件羽绒服鼓鼓的相互挤压,像加了胶水的碰碰车。打打闹闹里两人笑得前仰后翻,一起摔进湿湿软软的的雪里。那是她们分别前最后一个冬天。

  后来,书信代替了言语,夹着甜和涩的字句不再以迎面而来的方式被风带进耳朵。隔了万水千山和一页指尖拈起轻飘飘的纸,她们都变得平和了一点。

  稍往前拨几页日历,那是初春的时候。她们坐同一班火车分别。这很古怪,全然相反的方向,却要到同一站换车。没买到相邻的座位,两人隔着过道不时轻声交流几句。时而火车里头动静大些,细细碎碎的言语尽数揉进旁人的笑声,但无妨的,过道间有一根似要断折的默契的细绳,堪堪连起两人的心意。

  那条过道该是她们分别的开始。

  下了站,其实时间上都余了空隙,足够出站去逛一圈。可商量来去,最终还是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相邻而坐的两人第一回刻意指尖相触,然后收拢,攥紧。

  候车室比车厢吵的多,吵吵嚷嚷的人群一拨又一拨,荧光屏上的一行行红字跟着上挪。她们抿着唇,沉默。仿佛是刻意给这一片吵嚷腾出一块安静似的。

  最后是江江没忍住。确乎,秋梅年龄长些,也更沉稳。总要在不愿意回忆的片段插进去点主观想法。江江撇撇嘴,想着你倒沉得住,信开头说的“不一样”还作不作数了。

  斟酌半天,候车室又一批人走,稍稍显得空旷和安静些。江江盯着脚尖,挤出断断续续的句子。

  “我妈,前几天来短信……说……女孩得成家。”

  一句话,像带了刺,但彼时江江只以为是分别的疼扎着了。回家才知真正的疼在哪,县城不比之前呆的城市,小,跟着人也狭隘些。

  童年跳房子的院里三天两头聚着街坊。十句话里必有一句是介绍相亲,替她着急的。墙垒高了,人也多了,难怪孩提时自由自在的风吹不进来。

  秋梅呢,回去寻了份编制内的工作。年岁的增加对她们的影响好像没有二致,无非是走出出租屋后,才发现世界不止有她们两个人。关于爱原来很复杂。

  信写得短了,更像话家常。

  直到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我真要结婚了,你可别舍不得。这消息,倒是不用信写。一行字,写信浪费了点。键盘一打,短信发的。

  信的之后还写了很多很多,但好像都不及这几桩事儿值得花笔墨。对于回到北方,穿上婚纱,生命延续的奇妙,信里只草草几笔,仿佛介绍生平似的记述。不过,不论多么机械客观的句子,江江都是一副宝贝的神情,甚至手指字字句句地挪着,读得愈发认真。

  江江就这样笑着哭着颠来倒去,一遍又遍地看信:起初她兀自调侃秋梅的错别字,后来她好奇地通过越来越不通畅的字句一窥秋梅最近迷迷糊糊的生活状态。好像重新走了一遭重合的时间轴。

  只是信再长,每一遍也都会读至结尾的时候:“我以滚烫的真挚叙述这一生的章节。后来我没有不一样下去,我和江江都循着中庸和大流,家庭和睦美满。只是那一点不甘心,在恍若绸布的一生里烙了洞。我是一片潮,终没挣脱月的吸引。”

  信里最后一行还说,这是盛秋梅的遗书。

  江江在第五次读到这句的时候怔了怔想到:哦,原来我也将近八十岁了。难怪最近记性不太好,难怪信尽是第三人称。

  “这是秋梅的遗书啊,原来。”

  “最近还常常总是梦到和秋梅一起住的那间出租屋呢。”

  念念叨叨,叨叨念念。这才是江江的寻常模样。眉间倦意被皱纹盛起,是一个普通的,迟暮岁数老人的模样。

  只是怎么方才的时候一直没有察觉呢,恍惚间回想起蹦跳着出去拿信的时候,那分明是二十几岁才做的事。是了,信里秋梅好像说,这是留给她的女孩的。她的女孩就应该一直是二十几岁的样子才对。

  江江还在念叨着,要再读好多好多遍,才能让记忆抵过衰老。可是读着读着,江江又困倦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年纪应当要保养身体,少劳累。她的眼前出现一片片纱,朦朦胧胧白得好看,那是秋梅唤她换婚纱试试。“终于有这一天,”江江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秋梅搭话,“把裙摆整一整啊,翘起来了。”她们相视,看到对方眼里映出自己笃定于快乐幸福的色彩。

  “往后有的是时间看,别腻咕啦。”传来一个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目睹过千般种浓情蜜意的化妆师也忍不住出声。“摄影师等着拍照呢。”

  相片出来的那天,江江颇有仪式感地戴上了二十来岁买的素圈。在她这个月色辉煌的梦里,心心念念的人拽着她跑进翻涌的海潮里。熬过黑漆漆的浪和阵阵寒冷,一直到光芒聚拢,散开,作了一片日出。眯着眼,终于从晨光熹微的时辰,等到日光鼎盛。然后,江江把厚厚一册相片举起来,给太阳看。

  “妈。”儿子敲敲门,觉得这一次的信读得实在实在太久。他和父亲坐立不安,终于决定要问问。

  “重新定个旅行计划吧,我们得去看海看潮。”有点黏糊糊的声音不过一会儿从房间里传出来,打断了门外的话语。江江睡眠浅,轻轻巧巧被敲门声从一个光亮坦荡的梦里拽出来。

  “好,我们就去看海,”尽管心有不忍,但儿子犹疑了一番还是开口说,“你别难过,两个月前,梅姨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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